我們從瑪莎.葛蘭姆吸取什麼

1974.10.09 中國時報 俞大綱文

瑪莎此次來台之前,我沒見過她的人和她的舞,唯讀過很多記載敘述她舞蹈藝術的文字。八月二十九日,瑪莎.葛蘭姆在臺北美國新聞處發表簡短的談話,介紹她的技術。她真是個藝術家,也是個思想家。八十一歲,風度、儀態、氣質之高可使人為她所發出的光芒一怔。那篇充滿暗示性、啟發性的簡短致詞堙A在在表現她的智慧、修養、學問和藝術上的造詣;說話的神態,舉手投足之間,完全是大藝術家的氣派。看到那群舞團團員流著汗,做出各種肢體的運動,我才恍然悟到他們能夠如此表演,完全是瑪莎個人智慧修養所淘洽而來的。

葛姆蘭技術靈活運用人的肢體,化成各種複雜的語言,達到表達思想感情的最高極致。她動作語言之豐富幾乎超過了舞團演員所能勝任表達的。關於她的技術我分作兩方面來討論:

現代生理解剖學進步,對人體肌肉功能有精密的研究。葛蘭姆知道這些道理,使肢體延伸、屈曲時,張力與縮力達到最高程度;不違反生理,將人的體能發揮到極限。她的技術中也可以分析出機械文明帶來的動力學;她的技術建立在重心的轉移。機器的軸心是死的,人是活的,隨著軸心與重心的轉移,動作接連而生。她知道利用地心引力與人體抗力,衍生出蹼落與複起的技術。

葛蘭姆強調呼吸。這點與東方相當接近。中國古典舞失傳了。但我們還有拳術境界最高的是太極拳。它配合呼吸,使肢體活動,血脈流通,講心境。要心平氣和,呼吸允暢,才能達到「靜」的境界,近於佛家「靜坐」的調氣。太極拳不作攻擊之用,卻透過呼吸領導肢體運動,達到一種藝術的境界。葛蘭姆技術的基本原理,也透過呼吸導致肌體的伸與縮,而作藝術的表達。

整個技術由內在的看不到的呼吸出發,達到有形的外在活動。我把它叫做化學的與物理的,兩者配合起來,不僅是純技術也達到藝術的境界。

葛蘭姆在美新處的談話與技術展示,給我的感受,不只限舞蹈的一部門,而在整個藝術的觀念。我對她的第一印象,覺得她是個偉大的藝術家。及至在國父紀念館看了兩場表演,我的敬意更深了。

臺北最後一夜演出,瑪莎登臺演說。她說,每個人在這世界上都是獨特的,不同的父母,不同的時光出生,……沒有兩人有完全相同的背景與環境。她肯定個人在宇宙間的地位,然後又說,要傾聽「我們祖先的腳步聲」。這句話很美,作為一個舞蹈家,她用了「腳步聲」這樣的字眼。「祖先的腳步聲」是看不見,聽不到的,涵意卻極深刻,包括了一切的民族傳統。每個人獨一無二,但發展出來,家庭、社會、文化、傳統卻有相當的共通性。葛蘭姆用字精簡,暗示多於明說,短短數語,發人深省。

我個人極希望國內的舞者,在鍛煉技術外,更要注重培養:一、文化氣質,二、藝術良心,三、民族意識。沒有這三樣東西,絕不可能成為一個藝術家。丹尼絲認為藝術家最重要的是要有宗教情操與愛國情操。所為愛國情操,是將累積民族文化與良心的文化氣質奉獻出來。真正的藝術家會把這些不自覺的東西,化為自覺的。文化氣質不是隨便可得,沒有苦修的精神是得不到的。而民族意識發揮到極點,一定是世界性的。瑪莎.葛蘭姆從包容各色人種的美國精神出發,創作出對人類充滿同情心,把人類看成平等的作品,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

瑪莎的技巧相當完美,用來訓練身體與技術是很好的。但我們要注意,這是瑪莎的語彙,我們要活用它,進一步創造中國自己的語言;正如瑪莎吸取東方的影響,化成她獨特的語言;正如印度的佛教傳到中國,中國人發展出自己的一套宗派。禪宗的公案,宋儒的語錄,都承襲了部分佛教語彙,我們要創造能夠表達我們情感思想的動作語言。全盤接受,或固步自封是不行的,一個國家的藝術只走古典不走現代,必定死亡。一味現代,沒有根也不行。一定要從古典的根出發。

不要以為「現代」是個時髦的名詞,只表現對此一時的動盪與惶恐。瑪莎的作品,如「蜜底亞」,表現欲望,但她把欲望提升了。她要表達的是她對欲望的看法,不是漫無目的發洩,表面隱含著高度的紀律。對美國大吼大叫搖滾樂,我認為不錯。但他們的出發點是擺脫一切的束縛,堶惆S有紀律,像這樣的東西不可能永恆,是會過去的。

中國的人生觀、宇宙觀和西洋的大不相同。中國人與自然協調,西洋人企圖克服自然。他們掙扎的東西很多,因為想脫掉一切生活的束縛,這種過度自由的東西並不太好,紀律必須從「根」發展出來。中國以「仁」的儒家思想為主,所謂紀律是要天、地、人合而為一,以人為本位去配合自然。我們沒有佛教、基督教苦行的紀律,但儒家在道德上建立一種人生的紀律;以倫理的感情出發建立理性的秩序,取代了宗教嚴格的教條。

儒家一套禮節的東西,事實上把舞蹈、藝術包括進去。宗廟的儀式就是一種舞蹈。關於民間的「儺」舞,孔子說過,理法的一部分可以讓人生活緊迫,民間的東西讓感情奔放、鬆懈;人的生活應有像這樣的一張一縮。

孟子說,沒有規矩,不成方圓。方代表理性,曲線的圓代表感情。中國以農立國,農作技術發展到田畝體系,就是中國文化樹基的時期。因為田是方的。儒家講的是方方正正的秩序。中國美學的看法是方方正正的平面發展,講究對稱,所以變化不是太多的。儒家對中國藝術的影響太理性化。相形之下,莊、老的哲學很有超越的味道。莊子的道是藝術觀的道。「莊子」堜握B解牛的故事是種藝術境界。有動作、聲音、韻律,是一種理想的音樂,理想的舞蹈,是桑林之舞。神話意味的寓言在「莊子」堳雃h。另外「楚辭」重幻想,神人不分的藝術與希臘有異曲同工之妙。「楚辭」本身就是音樂,有許多關於舞蹈的描寫。

葛蘭姆給我們的啟示是一種規律,一種情感。情感遵循規律而成為藝術。西洋歷史,聖經故事對瑪莎影響至深。中國舞者要建立民族風格,不能不獨論語、莊老與楚辭。孔子如何把生活藝術配合到道德規律,莊老如何接近自然,都是值得我們觀察細思的。

中國舞蹈與西洋不同。中國人說,衣冠文物,不像西洋人講求肢體的線條,身體的力。「長袖善舞」說明中國人擅于運用服裝作舞姿。也可以說服裝已變成舞者肢體的延伸,故其動作較為含蓄。佛家靜止不動,表情靜默慈祥,但衣折的線條充滿了流動的美。靜中帶動的表達方式,正是東方藝術的特色。平劇青衣發脾氣,高興時往往用水袖來表達沒有看到手,給人的暗示卻是強烈的。至於男性頭上的翎子,動作時充滿顫動的美,也可以由他掏翎子的架式,看出他喜怒的情緒。上次林懷民在「寒食」中用一大塊白布的確是中國的,它象徵一個人的原則。白色象徵高尚的情操。由於白布尺幅太長,他使用得還不夠熟練,但使用白布延展舞肢,並賦予象徵意義的整個觀念,用法,非常好。

瑪莎的舞堙A表示高貴的,都穿長裙,但她也許沒有完全依賴衣服來表達情緒,正顯示西方注重肢體,中國注意服飾方式不同。

西洋的舞蹈是陽剛的無論情感、思想都走極端。中國比較含蓄。這個特性適合某些舞,比較激烈的表達還須借鏡西洋的肢體語言。然而,整體地來說,我希望從事舞蹈工作的青年朋友,要從古典找東西。中國並不是沒有屬於陽剛的舞,像漢唐的「健舞」,就是屬於陽剛的,好像自宋代以後,早已失傳了。平劇的武戲及拳術中,仍可捕捉健舞的影子。「軟舞」部分平劇保存得更多,我們更可從圖片上、古代陶俑上找出古代的神情,溶化了,表現出來。

中國有各種類的典型藝術品,但具有同一的表現原則,舞蹈和其他藝術絕不能分離,如建築、雕刻、瓷器、字畫。這些東西故宮博物館都有,希望大家常常去看。毛筆字的一橫一豎,一點一勾,有呼之欲出的線條與韻律之美,我覺得與「葛蘭姆技巧」的肢體運用有相呼應的地方。中國字的形象,圖畫的佈局、顏色應該都能培養一個舞蹈家的氣質與修養。甚至領悟到技巧的如何運用,至於對大自然及生活的事與人,處處充滿了創作的題材與靈感,也應付於細膩的觀察。

我極希望從事舞蹈的青年朋友,不要專門追求技巧。技巧只是個空殼子。我想瑪莎創造她的技巧是要發表她的思想與感情。而她的思想與情緒不只是她個人的,是一種「傳統」;祖先的腳步聲時時在提醒她,才創造出來的。

如何講究規律,如何尋求發展,如何把理性與感情交織在一起,不矯情也不放縱,這才是藝術的最高目標。我期待著青年舞者中出現一個「傾聽祖宗腳步聲」的中國的瑪莎.葛蘭姆,做一個承前啟後的藝術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