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仁璐的路 林懷民著

1968.06.01自由青年 第三九卷•第十一期

從美國現代舞泰斗瑪莎•葛蘭姆的學校,到回歸她的祖國,王仁璐走了一段長長的路。

六月五日,文化局將為她舉行一場表演會。在中山堂舞臺,你將發現這位美國籍的舞蹈家身上,有許多動人的中國。

「我不滿意妳!」那個披著一頭長髮的中國女孩,衝著她的老師,西方最偉大的舞蹈家瑪莎•葛蘭姆說。

「妳不滿意什麼?我的作品?」

「我發覺我只是在抄妳的東西!」那女孩子悲哀得近於絕望。

王仁璐說,那是她最痛苦的日子,充滿了找不到自己的矛盾。

她,八歲開始在香港學芭蕾,成為英國皇家舞蹈會的會員。到了美國考習現代舞,在葛蘭姆現代舞的學校,王仁璐是個受人豔羨的獎學金學生,她下苦工學,上午、下午、晚上、上午、下午、晚上地練,天賦和努力使她一次又一次的跳班,可是她並不快樂。

她發覺自己無可救藥地,在葛蘭姆偉大的陰影下沉下去。「我是中國人!我是中國人!」她對自己喊。

在新大路流浪多年,去夏,王仁璐隨著她那位人類學家的美國丈夫回到臺灣。她抓住這個機會,饑饑渴渴地吞食了許多令她迷惑、興奮的中國。她收了一批學生教舞,將他們帶進了現代舞,令人迷惑興奮的世界。

她教、他學,而在去國前夕,將她半年多的感受,毫無保留地表現在這次表演的幾支舞堙C看過她的排演,許多藝術界的朋友,都為她消化力與吸收力之強,和表達的完美,驚訝不已。

以一個在國外受教育長大的中國人,王仁璐客觀而又主觀眼中的中國,也許不全然同於長住國內的人感覺的中國。然而,即使拋棄了水袖與蘭花指,你依然可以清清楚楚地辨出,那些屬於中國的,古代山中水畫的悠然、飄逸的境界。

王仁璐有一隻叫作「雪盟」的舞,便是由趙孟俯那幅「歲寒三友」德到的靈感。

「那年冬天特別長,」王仁璐說︰「十月堙A雪便飄了一地。等了又等,春天始終不來,彷佛冬天要永遠住下來了……」

她跑去看當時正在美國巡迴展覽的故宮文物,看到那幅挺立於嚴冬,不畏風欺雪壓的歲寒三友。王仁璐抓住了一點力量,她說她對人生唯一能肯定的,就是那點永不屈服的精神。

生命到底是怎麼回事呢?這個亙古以來,人類不斷探尋答案的謎,是王仁璐最關心的問題。她說,她的舞即是繞著這個中心思想而生,王仁璐不以為已知道了那謎底。但她願意用動作把她的感受展示出來。觀眾是否同意,卻不是她關心的。我們不能因為怕得罪人就不說話,對王仁璐而言,舞等於她的語言。

那組由四支舞合成的「關於人的處境」。也許能夠解釋王仁璐對人生的一些看法。

第二支舞,「束縛」,王仁璐採用許常惠的另一首作品,「抽刀斷水水更流」,不過,大膽表現超出了音樂所予人的想像。

王仁璐以女性的敏感和聰慧,設計了一個灰色的大袋子浪,四位舞者戴著游泳帽似的頭罩,由袋子探出頭來。整個舞,四人纏纏結結,始終沒有離開那灰色的袋子。

在王仁璐原來的構想中,袋子或多或少代表了連系母體與胎兒的臍帶。她說︰「人無法孤立獨存,一生下來後,人際間的關係,從有形臻於無形,而這相互影響相互扶持的束縛,永遠無法解脫。」

第三支叫作「集合」的舞,觀眾可以看到一群手戴黑襪子的人,在臺上匆忙來去,狂奔跳躍,混亂中散佈著一層層令人迷惘的沉重。這或者是王仁璐這次表演中,最厚重的作品。

最後一枝「組合」,用臺灣民謠「丟丟銅」為背景,一群套著長袍的舞者,如同沒有靈魂的機器人,有點像殭屍那樣機械地蹦跳。觀眾看了哈哈大笑,而笑中竟滲了濃濃的無奈的苦味。

像殭屍那般去路躍動美嗎?她搖搖頭,美不美一點也不重要,美是比較性的,重要的是你說出了你想說的話沒有。看王仁璐的舞,你會發現,那是水一樣的流暢,滔滔然,綿綿然,空氣般地彌漫遊動,不像有些舞蹈家編花籃編席子似的雕雕琢琢,王仁璐很放得開,她給自己按的標準是:「努力以最少的勁兒,最簡單的動作,儘量表現心底的話。」

這句話聽來容易,做來卻不簡單,當她「輕輕鬆松」地臺上飛舞時,你可知道,她飛灑了汗水,和幕後的苦練。

苦練!不錯,舞蹈要達到相當的純度和完美,和修修先學禪同樣的艱難。她告訴學生,只有完完全全的奉獻你的全部,全部的心力,全部的生命,才有一點點成功的可能。

當她罵學生時,一點也不像年輕溫柔的王仁璐。「難?」她叫道:「誰告訴你什麼事是最容易的?你怕難的話,可以走!」學生遲到了,她板著臉,尖刻地放出一支箭:「你知道我們一點鐘開始排練的嗎?」

為這次表演,王仁璐和十多個學生,冒著溽暑,揮汗排練了五十天。學生們都有他們其他的工作,要上班,要上學,加上學舞,把日子擠得一分不剩。沒有休息喘息的時間。

可是,一位學生說:「我跳了七八年,只有這次才從王老師學到跳舞到底是什麼滋味。」

什麼滋味呢?苦。帶著蜜味的苦。這份苦倒不是無有補償的。王仁璐說,當一個舞蹈家表演時,一個動作,一個呼吸,都創造了一份永恆,這便是她的報酬。

王仁璐從她的老師瑪莎•葛蘭姆學到了這份道理,現在,她又將它灌輸給她的學生。也許她並沒有交給他們太多的技巧,卻給了用之不竭,可以發揮無窮的觀念與思想,從這一點出發,誰也不能說,這群在現代舞世界初步入門的孩子中,將來不會有自成一家舉世聞名的舞蹈家?這是王仁璐回歸的禮物。

六月五號晚上,當她披上輕紗扮演「白娘子」的白蛇時,與「束縛」所表現的趣味相較,你會發現,跨過藍湛湛的太平洋,王仁璐走出自己的路來了。看學生們在「安命」、「集合」的演出,你將說,王仁璐已為他們指出一條路;一條崎嶇坎坷,卻不是沒有希望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