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舞蹈家的奮鬥,王仁璐和他的舞

1968.03.12 聯合報
張菱舲文 籠思良凌明聲攝

那一年,那個異國的冬天似乎特別寒冷,他覺得春天早應該來了。

到達藝術任何一種境界,其歷程均如「天路歷程」,充滿自我掙扎的痛苦。

這種自我掙扎對於一個現代舞蹈家更甚。在王仁璐的心靈中,那些困惑與瞭悟,那種毀滅一些又重獲一些的不斷迴圈,似乎是永無止境的,只有當生命息止才有息止。

王仁璐說︰即使撇開境界不談,舞蹈家所修練的「功夫」,幾乎與佛教或任何宗教堜珥袙m的「功夫」一樣。而一個舞蹈家的苦修精神,也幾乎完全成為一種宗教式的精神,王仁璐說︰我們的快樂或痛苦,兩者總是二而一,一而二,無法分解,只能提升。

那一夜,她雙手插在深深的夾克大衣口袋堙A我們圍繞著武昌街,延著氣象局後面一條有樹木的條路轉著。王仁璐的步子,彷佛要在夜晚的風媞}浮起來。

她純粹東方的面龐,在舞蹈之中,有如愛倫坡詩中詠海倫的句子︰慣於在驚險的海上流浪。你風信子的柔發,古典的面孔,你女神的風姿,已召我回鄉,回到昨日希臘的光榮。和往昔羅馬的盛況。

可是,這樣的美,只呈現於舞臺上。舞臺後面,王仁璐記得的,是一段啃紅蘿蔔的時光。在瑪莎•葛蘭姆的現代舞蹈學院堙A一天又一天,練的時候,不能喝一滴水,不能懶一分鐘,一天又一天,不斷的與地心引力掙扎著,不斷的與自己的「凡心」掙扎著,要將腿抬上來,要躍起來,躍起來。

王仁璐說︰只將腿練到能平直的抬起來,練到能躍上半空,在曳然落下,就使得舞蹈的人生,恍如一場戰爭了。

他記得,她曾跳過一首名叫「思源」的詩,是現在的丈夫當時的男友寫的。這首詩和她的舞都表示了這件事。王仁璐說︰在那個階段,我好像找到了一條路,但結果我覺得我的舞蹈從西方到東方仍然是走不通。我是東方人,我知道我必須回到東方,回到中國。可是,路上充滿石子與荊棘。我只得又回到我的大學課程—醫學。

王仁璐在很小的時候,就進入當時香港的英國皇家芭蕾舞學院,那個時候,她只懂得,芭蕾舞跳來像個仙女,很美很美,又充滿公主、王子的神話,她覺得十分認真,一切都是這樣開始的。她很快長大了,真實的人生堙A神話的成份愈來愈稀薄,而她第一件遭遇到的考驗,就是父親與她攤牌,父親要她正正式式去學醫,像姊姊一樣將來做一個受人敬重的醫生。

爸爸認為,一個閨秀,穿了緊身衣,在舞臺上眾人之間表演,無論怎樣說,都太不象話了。

王仁璐愛她的父親,她也十分信任自己的能耐,她預備犧牲自己一部份,作為一個孝順的女兒,後來,她就這樣申請到美國麻省Tufts大學生化系的獎學金,她一直壓抑著自己的不耐,念到畢業。

可是她要以舞蹈來尋求她個人的存在價值的心,並未熄滅,她面對那些永遠完不了的試管時這樣思念著,面對一片又一片顯微鏡下的鏡片時這樣思念著。她在內心對自己叫︰我要找一條路,我一定要找出那條路來。

那個時候,王仁璐已經大二了。她為了賺取她必得實現的心願的費用,她在學校餐廳媞搮L盤子,她在哥倫比亞大學的附屬醫院,為作癌症實驗的系主任養過老鼠。王仁璐與老鼠過了好長一段時光,她對老鼠的習性瞭解很深,後來,有一首短短的為了教學生用的舞,就是以老鼠為題材的。文化局邀她在耕莘文教院專題演講那夜,王仁璐曾跳出這首短舞,諧趣盎然,充滿卡通的趣味。另外一首以小寫英文字母「a」開始,到發展成大寫的「A」為旨的舞,其靈感來源亦同。王仁璐隨時可即興的舞出她生活四周的事物。

替系主任管老鼠的那學期一完,她獨個兒跑到紐約去了。那是初夏一個悶人的早晨,她在人群喧囂、車輛擁塞之中,穿過紐約峽谷似的街道,兩旁高聳的大樓曳長長的陰影壓下來。滿心希望與惶惑的王仁璐,不知道她將到達的是一個什麼樣的景象在等她。

後來她回憶說,當她在紐約中心區終於去敲那個偉大的現代舞蹈家瑪莎•葛蘭姆的學院大門時,門開處,她走進了一個她永遠不會忘懷的地方。她當時感覺到她將為這樣的藝術而死。她撫摸著庭院中的一座雕塑,一些道具,或裝飾。在紐約市中心,這個舞蹈學院的寧靜氣氛,與藝術氣氛,立刻攝去了我的心。王仁璐說。

後來,我知道,瑪莎老師的教育,也是一種感受的啟示,而非「功夫」的鍛煉,雖然在技巧工夫的鍛煉上,她也是一位嚴師。她給你一種氣氛,你一走去,就會被迷惑了,你甘心為練舞而受凍,挨餓。

王仁璐雖然有獎學金,不愁學費,但是生活費用令她十分苦惱,她每天上午、中午、下午均要去瑪莎老師那兒練舞,沒有時間再回已放暑假的學校餐廳去端盤子,或去度假的系主任那兒看管老鼠了。王仁璐唯一的辦法是儉省。

她什麼都省。現在,她想起來就有點後悔不該省吃的。每天黃昏,她練完舞,已經餓得發慌,可是,還是捨不得去吃晚飯,常常就啃幾根紅蘿蔔算數。

有些時候,心情好些,腿會平直的抬起來了。她自嘲的想,餓餓肚子實在沒有甚麼關係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智,勞其筋骨……

她知足的想,自己總算是拿到了獎學金的學生,否則,這樣昂貴的學費,她做夢也不敢到瑪莎老師這兒來的。

她記得她考獎學金的那一天,整個城市封在冰天雪地之中,那是一個週末,她一出門就滑倒了,栽了個大跟鬥。考試是三點正開始,而她到達時已兩點三刻,急急忙忙換了舞衣,下去就跳,想不到在那麼多的獎學金考生之中,她竟一試而中。那是一九六二年,這項獎學金得全獎的每次只有三名,她就是三人中的一個。

學費解決,但生活費無著,另外父親還一再來信的敦促,要王仁璐對於生化不可半途而廢,多多努力,以求貫徹。她十分孝順的一直耐心的待在實驗室當中,潛心於生物化學的研究,。後來她覺得,這門科學對她也非常有益,她瞭解到人體的組織,也從科學之中得到許多啟示。

等到夏天放暑假了,她就又回到瑪莎•葛蘭姆老師那兒。她找到一份在畫家面前走來走去的工作賺錢,那是兩個美國很有名的畫家,他們要她在作畫時走路,以為作畫的題材。王仁璐說︰做一個舞蹈家是永遠發不了財的,永遠是窮的。因此,有些學生最後學了「爵士」。要堅持藝術的人,結果往往挨餓。

對於王仁璐,瑪莎•葛蘭姆老師是一個最好的榜樣。在美國,也和在中國一樣,人們對於一個閨秀在舞臺上表演,總不大以為然。早年的瑪莎老師,也是反抗的家庭才成全了藝術的,作為一個現代舞蹈家,她就像「紅菱豔」那部電影中的故事,要犧牲一個人的一切,甚至愛情。就像修女發大願終身侍奉上帝一樣,終身侍奉了藝術。

王仁璐說,我們沒有一個像瑪莎老師那麼執著,我後來嫁了。像她其他來過臺灣表演的學生,如黃忠良、李蒙、保羅泰勒,也都不像瑪莎老師那樣。

那個異國的冬天真長,王仁璐覺得春天早應該來了。結婚以後的她,就到公公的堪薩斯大學教舞臺動作,離開了紐約。

王仁璐說,當時離開紐約,離開了瑪莎•葛蘭姆老師,心堨R滿一種茫茫的惶恐,一如第一次穿過喧囂走進瑪莎的世界時的心情一樣。可是,這一次的轉變,對她是適合的。

因為我該獨立了!

我從老師那兒學到了該學的一切,其他的,必待自己去完成。我該自己去找屬於我的藝術,而不是瑪莎老師版的翻印。

她在堪薩斯大學開創這個舞臺動作的課程,從教舞、設計、到搬運打掃,全是她一個人做的。她這時逐漸進入一種境界,她覺得她不該再扔掉。

可是他仍然又扔掉了一年,來到臺灣。王仁璐說︰扔掉一些,在重獲一些,原是藝術創造的必然過程。

王仁璐的丈夫是一位人類學家,他取中國妻子,又到中國來研究,他們和一個在幼稚園念書的小女兒室去年春天來的。現在王仁璐的這位人類學家丈夫,已能看中國書,並能說一些中國話。王仁璐每天晚上幫助他整理資料,並教他中文。

至於王仁璐自己,她也把握這一段日子,跟張榖年學國畫,跟梁秀娟學平劇動作。此外,她仍繼續以前學生時代所學的雕刻等等。並忙於研究戲曲方面歷史和舞蹈歷史。

王仁璐說,她是一個中國人,她的藝術必然將回到東方。但是,作為一個現代舞的舞蹈家,她必須走出一條路,是現代的路,而非循古的路!

王仁璐說,對於現代舞,許多人都以為是很「自由」的,光著腳板,在地上翻滾。有些現代舞蹈家自我陶醉的舞著。可是現代舞並非如此,現代舞雖非如芭蕾舞必須五個步法,五種手法的變化,但是卻一樣嚴謹,只說在地上翻滾一件事,就必須舞者內心所欲表達的情感非以翻滾示之不可,而舞者動向非如此不可,否則成了矯揉造作,欺騙了欣賞者,也欺騙了自己。

自從著名的現代舞先驅者鄧肯,從紐約的陋巷舞撼了全世界,佇足於希臘神廟的廢墟之後,數十年已經過去了。美國的舞蹈始終保持著一種躍出舊形式的氣勢,而趨於獨創的完整。鄧肯以後的現代舞蹈家,拋棄了笨拙的華服與鞋尖,並從音樂的束縛中獨立,音樂不再是一條牽動於無形的木偶線,而只是一種裝飾意味的背景。觀賞現代舞,似乎該以聆聽音樂的方式與心情去瞭解它每一個結構,而不去刻意追究它的象徵。

不過,王仁璐說,她的老師瑪莎•葛蘭姆和鄧肯並不一樣。她對於古希臘的神往更不同於鄧肯,鄧肯根本就穿著古希臘簡短的白衫,用古希臘的音樂,跳古意的舞。而瑪莎•葛蘭姆卻只「神往」古希臘,從古希臘的典籍之中,如索福克利斯的悲劇之中獲得題材,而寓以令人的精神來表現。希臘,是西方文化之源。

王仁璐如果要找出一條回到東方的路,她必然也要走瑪莎老師的路,從古典之中找出題材,而寓以現代的精神表現出來。

作為一個現代舞蹈家,她的知識必須示全面的。王仁璐想到老師所著的一首名叫「給全世界的一封信」的舞蹈,採用了美國女詩人狄謹蓀的詩中許多片段︰「主啊,請賜我陽光的心靈,承受你勁風的意向」。現代舞蹈家,往往就如此。

我們漫步到夜深。她想到異國的那個冰凍的三月,她渴望著春天,但是春天在五月才會來。她那首「歲寒三友」的舞,就從這個意念出現。

到達藝術任何一種境界,其歷程均如「天路歷程」。充滿自我掙扎。

我安靜的審視她,突然諒解了她的傲氣。我又想到愛倫坡的句子︰慣於在驚險的海上流浪。

你風信子的柔發。

一個藝術家的自我掙扎是永無息止的。

也許,我們的世紀不在是一個時常出現英雄的世紀,我們的英雄僅只有一種「整體」。我們再也沒有鄧肯或瑪莎•葛蘭姆這樣的傳奇,但傳奇並非不再存在。